我知道了那天的情景:这是一个正常的下午课的开始,和以往任何一天没有区别,除了小部份上体育课的孩子外,同学们大部份都在教室里,但上课开始十来分钟后,大家就感到地在震动,还没完全意识到这就是地震,房子就开始塌了,总共五层楼的学生很多,来不及疏散大部份就压在砖混结构的楼下面了。
从老段和他的老同学的交谈中我得知:
刘宁的爱人是北川一中教工,她生还了,可女儿死了。邱治武那天在县城里,他的妻子下落不明。宋波的妻子是一中的老师,与女儿一起被埋在地下了,金晓宁的妻子是一中老师,幸运生还,可他们在一中读书的女儿却死了……只有何军最幸运,她的老公是一中老师,女儿也在读书,全都生还。
他们有的是妻子被压在下面,有的是女儿都在下面,有的因为妻子在学校里当老师孩子在这里上学所以都在下面。他们之间相互拥抱、唏嘘,流泪,无语。
军人和营救队一直紧张地工作着,可截至13日下午,二千多名学生只挖出来三百多名幸存者。
我问起老段二十多年前的情景,他说其实教学楼以前是个实验室,后来才修成了崭新的五层楼的教学楼,想不到就塌了;反倒是旁边的礼堂是他读小学就有的旧房子,到现在却还是好的,中国女排首次夺冠时他们就站在礼堂前看的电视直播,看得热血沸腾。
我还问他旁边的那棵树是怎么回事,他说过去他们读书时就有漂亮的桂树,有很浓的香味,有个叫刘亚平(音)的体育老师喜欢花,有一次上体育课时就摘了桂花别在胸前,学生们都笑他……
那时正演《少林寺》,同学中有个姓戚的武术很好,经常在桂树下面和同学打架,可全班同学都打不过他,他现在去了公安局当了领导,不知生死;还有一个邱姓同学也不错,经常在桂树下和同学追打,后来成为北川公安局曲山镇派出所指导员,12日下午两点半左右正上着班,就地震了,他的一只眼睛可能会瞎(今天凌晨据说又不会瞎),但他的妻现在还没联系上。
那棵树还在那里,很多人却不见了。
学校左侧,过去是学生们练单双杠的地方,可以玩出很多生动的花样,可现在有几十个孩子的尸体被摆在那里,盖着一些衣服,遥遥看着他们,像睡着一样安静。
我再也站不下去了,我想拿出钱来捐给其中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可我怕这样的举动会进一点刺激她,我把一件衣服盖在一个和其他孩子一起静静睡着的孩子身上,跑出学校。
外面下着雨,很多人正在把伤员抬上车,一些救护员在奔跑,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脚下说:小伙子,我很冷,你能不能让我先上车,我不想再在这里了。一个老婆婆躺在地面的担架上对我说,眼睛灰浊,体温下降严重,因为现场人多,车辆又来不及在狭窄的地方掉头,并没有人来得及注意到她。我大声喊“来几个人”,跑来几个人,一起要把她抬上卡车,可是车厢上没有位置了,让我们退下来,我说那就坐驾驶台吧,司机有些犹豫,旁边有个高大的小伙也大声说坐驾驶台吧,打开门,老婆婆说好疼,才发现她的肋骨可能断了,一个民兵正好扶在她的肋骨处——(提醒一下,救助伤员时一定观察他身体的伤处,如果肋骨断了又正好扶在那里,很容易扎到肺叶里,这个道理同样包括颈椎,如果不小心让伤员头部向后垂下去,可能让颈椎受伤的人窒息)。
又有一个几乎有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她的眼睛看不见了,神智也有点不清,还死死握着一根拐杖,她坚决不想上驾驶台,说“我不敢上,我衣服好多泥巴,怕把你们弄脏了”……让人听了好想哭。她的腰腿都没有一点力气,必须让一个人先爬上驾驶台,和另一个在车下的人合力抬住她的屁股和肩,慢慢移动才能坐稳,她和前面那个老婆婆刚刚坐满副驾驶台。这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不能触动她们的伤处。
抬伤员,分发带来的衣服,来不及了,就直接把衣服和食物交给军车上的战士,让他们接到伤员后提供。
这时地面突然猛烈动了一下,是向下猛沉地感觉,仰头看去,山上也有石头往下滚,可是我发现自己已不惊慌了,现场没有人太惊慌,那种很奋力的环境会让你忘记惊慌,大家都在默默地做同一件事情,像本能一样,相信任何人在那种环境都不会惊慌。
我问了很多被营救出来的群众,他们因为灾难之后的神智原因说得并不清楚,但叙述的共同点是:那天先听到地下有很大的吼叫声,然后剧烈的摇动让人站都站不住,然后就在地下了。
李长青的叙述更为清楚一些,那天他午休刚醒,听到窗外总有鸟在扑打窗户,觉得很怪,想了想,还是把窗打开让鸟进来,正在这时,大地响动,他慌忙跑到七楼顶上,从上面看见全城房都在往下倒,他就趴在楼顶平台的地上,抓住边沿,楼一层一层往下落,最后他落到地面上,但水泥和木材把他的腿卡住了,他使劲用砖头才把卡住腿的东西砸碎,跑掉,但由于山体的滑坡导致四处灰飞,天变得很黑,下午两点过就像晚上一样,有很大的烟雾扑过来,人们根本分不清方向,很多人乱跑时就被山上飞来的乱石砸中,是这样才死了的。
那天李长青没有乱跑,还救了两个妇女,拉着她俩一起往山上跑,但路上他的腿也不行了,被另外一个男人搭救,然后他们一起带着大约几百人往上跑,终于跑到已夷为平地的北川一中,躺在地上,等,晚上七点多,解放军开过来了。
我站在山梁上看北川县城,其实看不见所谓废墟了,因为没有废墟只有泥巴和沙,还有水,只是县城边缘地带有一些残垣断壁——这是因为北川县四周有四座山,那天山一起往下塌,像包饺子一样就把城给包了,据分析,也许由于山上的泥石流把左侧一条河堵塞了,所以水又淹过来,从而形成现在泥和水混合在城市上面的样子。
也是静静的,似乎下面没有人一样安静。
但有军人,军人们在努力工作,他们满身是泥,渐渐从下面挖出一些人来,他们不可能使用大型机械,只能用手和小钢橇挖,还要给一些暂时挖不出来的人讲故事安慰他们,使他们在相对的心理安静中争取时间。北川地震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次军人们来得很快,下午两点半发生地震,晚上七点左右大部队军人就开进来了,而且途中还要清除山路上的巨石,13日上午,临近县城的山路上可以看到所有工种的机械,而且外地的军车警车救护车不断开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突然发现已经很长时间和同伴们失去联系了,在混乱的人群中根本无法和他们取得联系,雨越下越大,我和另一些民兵模样的人抬着一个腿断掉的人往县城收费站外走去,把那个分不清年龄和伤势程度的人送上车,突然看见一个穿着红花呢绒衣服的老婆婆独自走着,我刚才已几次看见她了,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她说“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咧,只是老伴走丢了”。
我说你赶紧上车吧,她坚决地说不,她说她的老伴叫贾(也许是成才,也许是占才,我记不清了),和她从泥巴下面逃出来时约好了——要走就一起走,谁也不能一个人逃到山下去,她要在这里等老伴,因为老伴这时一定在等她,在找她。
我怀疑她并不能肯定老伴是否生存着,因为她的老伴已经八十一岁了,那么混乱而充满余震的地方,随时有再掉落下去的可能,但是我仍然说,你老伴肯定在哪里等你,我帮你找,她说你就喊他“贾大爷,他听得懂的,你要告诉他我在收费站这里等他”,我跑回去到处喊“罗大爷,有人找”,这样的喊声在那时并不少见,我跑到加油站,跑到一中门口,又跑到山梁处,见过一些老人,但对我的喊声没有回应……
天越来越黑,我跑回去让那个还坐在收费站的老婆婆先走,她坚决不走,她说老伴以前是个老公安,很讲信用的,他俩本来是在成都的,是因为支边才到了北川的,他家本来有八个人,现在只剩下她和贾大爷两个人了,要是她先走了,老伴肯定一直会在北川等她,一直……地又动了一下,按照要求我这种编外人员必须撤退,失去同伴的我还得去找车,这时老婆婆突然看见一个过去的邻居,那邻居说曾经在下午时看见过贾大爷,但后来就不见了,我带着她向加油站再次走去,因为那里有一些当地逃出来的老百姓可能会知道贾大爷进一步的下落,又碰到一个她的邻居,他答应帮她去问问其他人看到过贾大爷没有。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念叨“他不会走的,他说过要在这里等我”。
按照要求我必须撤退了,失魂落魄走在山路上,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不是因为恐惧……我觉得就像看到泰坦尼克号两个男女在船行将沉没时的样子,我很无助。
人类太渺小了,在大自然面前,人类就是一根草,一个蚂蚁,我仰头看远处正下流的泥石流,觉得这好比从米仓高处往下倒米,而人类就是想爬出来的小米虫子,无论怎么奋力,都没用。
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老段,他没有表情,他是成都1810酒吧的老板,平时非常搞笑的,这天却一言不发。
看见一个妇女带着一个男孩站在山路边,她们是刚刚从山上跑出来的,问我们可不可以带她们去山下的绵阳。
我们飞快地带着这个母亲和儿子向山下开去,而且必须争取在天黑之前送到,否则看不清山上的飞石,路上,老段的妻子曹燕让她的儿子吃面包,可小男孩眼睛直直地坚决不吃,那位妇女说儿子可能被地震吓着了,那天她正好午觉醒得早,正准备喂猪时,就地震了,儿子是小学里只逃出小部份的学生之一。
我们还得知以下情况:
一、 她们家只跑出来她和儿子,老人打死都不撤退,说死也要死在北川。她的弟弟在上游修水库,到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北川有不少人在那里修水库。
二、 她们家以前很穷,但现在一年能挣十几万,都是因为政府的政策好,现在外面好多人可以到北川投资,投资养猪(比如说她就养了五十头猪),投资开煤矿,还有挖金矿……特别是挖金矿,好多人都在金老板的招呼下去挖,可以挣钱。
三、 以前北川山下有条河叫“书包河”,三年前还有水,但现在河都没有水了,只看见石头。
四、 这位也姓段的大姐突然哭起来说:我们发财了,可发财有啥用嘛,挖嘛,一下子就莫得搞了,钱都打漂漂了。
五、 在北川12日这天的大地城前十几天,曾经发生过一次地震,感觉得到地在摇动,可有关部门说“莫得事的”,所以大家就认为“莫得事的”。毕竟,在段大姐这三十八年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大地震。
我们继续沉默地往山下开着,我看着山下的河,可能因为天已完全黑了,一点河水都没看到。